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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别西藏天湖,我们的小车便蹦跳着上了路,有位老先生说过:世间本没有路,人走得多了就成了路。用在此处正合适,不过路不是人的脚印踏出来,而是由各式各样的车子压出来的。我们那不太强壮的双腿架在这4驱飞火轮上,非但没有体会出风驰电掣的感觉,在饱受颠簸之累后反倒有了不能脚踏实地的苦恼。
我睁着迷蒙的双眼(被剧烈地摇晃后我有些神志恍惚)打量窗外的风景,以前听说人在雪地行走时要努力寻找视觉的落点,否则一无所有的雪地会让行者害上雪盲,而在这片荒凉、近似一成不变的风景面前,我的眼睛也丢失了分辨空间的能力。生长在南方的人恐怕更加无法体会空旷的含义,若非是甘肃一行,大西北在我的认知中还是一片面目模糊的土地。可在这里是一种什么样的荒凉,它有别于戈壁纵横的甘肃,它让你在同伴的环绕中仍觉得空荡荡的孤独,小小的丰田就象是广漠中的一颗沙粒,弹指间就会被湮没在绵延的沙海里。傍晚七点左右我们到了一个叫三八二桥的地方,扎西显然对这个落脚点不甚满意,又载着我们往九十公里外的双湖区和平乡而去。
无法奔驰起来的小丰田终于在日落前看到了希望,不过希望的前面还横着一条河,河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人(一路上我们也没见着几个活物),还有两辆大卡车倾斜在河水里,只有一部切诺基还在往返忙碌着,好象是要把这两个大家伙给拖上岸。扎西一踏油门,冲向前去,不幸阿,马失前蹄。扎西嚷嚷着“完了,完了”,弄得大伙无比惶恐,难道真要在车上过夜了?小张后来这样评价我们的车“丰田62真扛造”,真没错,这晚上小丰田就是楞靠两个前轮爬上了河岸。夜晚,呼吸困难的我蓦然睁开双眼,冷冷的月光透过窗格洒在紧紧挨在一起的床铺上,炉子里没有燃尽的羊屎蛋散发出阵阵呛人的烟味,想着方才见到的“挖金子”的回民,黢黑的脸上毫无表情,双目直愣愣地瞪着我们,嘴里很大声地嚼着硬得象石块一样的干粮,想着精明的房东扳着指头告诉我们他的“损失”,还有半夜才吃上的那碗很膻的面片。陌生的一切漂浮在我缺乏氧气的大脑里,拼成一幅奇怪的画面,就象高原上吹过的硬硬的风,不夹杂一点柔情,让你不能回避,又无法忘却。
第二天,天空还是一样的湛蓝,风还是一样的烈,只是一成不变的寂寂荒草和平秃秃的山开始有了变化。我们的视野里时而迎上一大丛赤色的红柳,时而闯进白茫茫的一片,那是误被我们当作冰雪的盐碱地,更令人兴奋的是终于看见了雪山的身影,不过藏北的雪山也是异常得孤单。最让我们期盼的还是那些严酷环境中生存的动物,但是尼玛都过去了,也只看到孤零零几头野驴,在距离公路几百米远的地方,所见的景象令我对曾听说过的“野驴追车”的故事产生了怀疑。又是一个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时刻,幸好没有了昨日的惶恐和狼狈,晚霞也显得愈加得美丽,金色勾勒出了丘陵的颜色,微风拂过岸边低低的细草,最后的一抹辉煌似圣光穿透云层的阻碍,把点点星辉洒在洞措湖上。
在旷野似乎更能突显自然的奇伟与壮丽,面对它时我总是不能自已,欲抒怀大叫却更加默默无语。在夕照的剪影里,我模糊看到一排整齐的房屋和泛着亮光的太阳能电板,似乎还有人在冲我们挥手,丰田直穿过这个草原上的乡村--洞措,直向改则而去。午夜时分,才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居然还碰上了另一支车队,询问我们的行程,他们大惊,说道:你们飞阿。我们不置可否得笑笑,顺手揉了揉酸痛的四肢。展开床铺后,才发现先前吸引我们的灯光居然是无法熄灭的,尽管十分困顿我也无法顶60W的灯泡入睡,气极败坏找到服务员,小姑娘把手一摊说她下不了灯泡,只能这样。难道又是一个失眠之夜,我不禁苦笑。
昨晚好容易熄了灯,宽敞的床铺让大家都养足了精神。今天的计划是经盐湖后取近道直奔日土。没想到三天就从拉萨奔到了阿里最西边的县城,又想起昨晚同道的话,不禁莞尔。一路上,我们不时见到装载着硼砂的卡车从盐湖方向开来,扎西说这片方圆并不太大的资源已经被采掘了三十多年了,可见其贮备丰富。在西藏,你会看到这样的两种现象,一是生活物资的短缺,要依靠长途跋涉的运输;另一方面是丰富的地质资源,却因为运输不便而无法开采。这令我想起中东,想起金钱和炮灰,也许不能因为几个盐湖,几座煤山,几个油井就能说西藏的资源富有,如果富裕意味着灾难,不如留着这片净土。盐湖也是一面积不大的小乡,或是因为靠湖吃湖的原由,也或因是前往狮泉河或日土的必经之地,故而旅游者涉足较多,盐湖透着一股不很协调的现代。
大陆一边等着午饭一边和几个士兵攀谈了起来,小伙子随随便便透露了他们的收入令我们吃惊不小,不过随后他又有点沮丧地讲起了这里枯燥的生活,和无法开花的爱情。我们哈哈笑了一阵又把注意力转向不远处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的两个孩子,想起车上带着的文具和糖果,就取了些分给他们,小的比较胆小,大的则喜不自胜,我们放肆地拿着相机嘁嘁咔嚓照了一通,他们的妈妈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我们,边打着毛活。
日土或许真的很遥远,以至人迹罕至,在这里,一直缺席的野生动物也露了面,一声惊呼,只见两只羚羊狂奔穿过车头,其中的一只不小心栽在了路沟里,却马上挣扎着跳起来继续跑,样子极度惊恐,着实令人不忍。扎西冲着那两个小家伙的背影叹息道:不要怕,不是来杀你的。扎西随后又带着几分惋惜的口吻说,三年前走这条线还能看到野驴傻傻地追着车跑,现在都打怕了,听到汽车声就跑得远远的。他接着又讲了去年一乡长巡逻被偷猎者杀害的事。一番话才解释了困扰我两天的疑问,对于丧失了自由和家园,乃至生命的动物们,我深深地感到遗憾和同情;而那些为保护这些生灵而献出生命的勇士,我也只能默默地表达我的敬意。那些用森森白骨填满自己的膨胀的私欲的人,你会为这些跳跃着,奔跑着的生命而动容吗,那些视其为猎奇和野趣的买家,把一只被残忍杀害的动物的骸骨张挂出来,宣扬的不过是同那些杀手一样的残忍和自私吧。
日土的建设着实出乎我们的意料,除了少些人烟外,其与几百公里外的首府—狮泉河可谓相似几多。我们咬着牙在淅淅沥沥的水笼头下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在宾馆的餐厅吃了顿川菜。唯一的邻桌都是清一色的橄榄绿,吃完一抹嘴又钻进了隔壁的歌舞厅,看来盐湖遇见的士兵说得没错,这里的生活比较枯燥,所以……。
早晨起来上厕所,又见熟悉的斑头雁低飞盘恒,就知道班公措必离此不远了。
念到昨日在山顶上远远一望,此湖并没有高原湖泊那夺人的蓝或绿,当时以为是光线不足的缘故,不想车近湖岸,仍是不起眼的淡淡颜色,湖面狭窄,还有些电线杆大煞风景。咂抹着晚饭的鱼香,大家纷纷附和给班公措送上了一个“鱼塘”的称号。不死心,对这个横跨两境的湖泊似乎还有期待,丰田在湖岸边扭着S形,一道山崖后果然有了“峰回路转”的惊喜。湖面陡然宽阔,碍眼的电线杆也移师山丘,湖水清澈通透,远处的雪山披挂着冰雪,些微的浪从淡蓝色的天际荡漾而来,水鸟象浪尖的泡沫,忽而振翅而起,留下惊鸿一瞥。山丘下几间平房,挂着饭店的招牌;岸边空泊着船,未见渔家;一只黄狗在群鸟的包围中,只稍稍抬了抬沉重的脑袋,又呼呼大睡去了。临走时,这片“鱼塘”成了大家心目中真正的“世外桃源”。
雪山的故乡,藏南谷地
车离开狮泉河,有一百公里的柏油路,习惯了摇晃的车厢,忽然的平静反倒有些乏味。不过好戏就在前头,扎西猛得往右一打方向盘,我们又上了石滩。石滩在高山峻岭间变成了峡谷,雪水顺势而下,形成凝固的冰河,在正午的阳光里闪着凛然的白,成片的红柳密匝匝挨在一起,黑色的耗牛把硕大的身躯埋在树丛中晒太阳。我们开始攀高,山路狭窄、遍布碎石、向外倾斜30度;弯道很多,都是360度的,转弯时车顶埋在两边的冰雪里,忽然又豁然开朗;陡峭的山坡上有时会出现两条不可思议的车辙,车辙终止在一车宽的车道边,再过去便是断崖。欲穷千里,必先登高,攀上大坂后俯看的不是大地,而是山峦,那些个4000多米的山头,寸草不生,却又些雪无挂,只有赤色的红土象经络一样爬满了山的肌肤。扎西灵念忽闪,偏离正道向70度的坡下俯冲,引得我们一片惊呼,刹车,扎西手指前方冲我们一乐,说:看!看见了,扎西在藏北许诺过我们的“好多好多雪山”,车旁,风马旗在狂风中发飚,我们和扎西一起脱帽,然后老猫念经似地咕噜了几句“哈索罗,拉索罗”,跟着跑了一路,却也只记下了这么两句。
在山里历险了三个小时,丰田驰进了平原,兴奋的情绪立刻这平坻无垠的大地熨得服服帖帖的。虽然不能打开车窗,可发梢似乎也能感受得到吹过草尖的微风,眼前金色的草滩直向远处的雪山延伸而去,雪山的脚下静伏着褐红色的丘陵,一根根黑色的电线杆悄然站立在那里,象一排哨兵守望着他们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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